哥哥?
哥哥?
酒桌上一派喜氣洋洋,米諾眼觀鼻、鼻觀嘴,漠然地扮演一個安靜的花瓶。 手中筷子被指腹上的汗漬浸得黏膩,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悄悄地從胸腔中擠了出去。 周遭是熱鬧的「恭喜恭喜」與「佳偶天成」,她瞟了一眼那未曾出面的「未婚夫」座位,只覺得可笑。 對方是個紈絝,圈裡人都知道。可父親米序年哪管得了這些,只要能夠高攀姚家,拿到的彩禮剛好可以讓他把半死不活的廠子重新盤活。 與此同時,米序年即將迎娶新的妻子——是他在海外旅行時結識的,人美且溫柔,一朵難得的解語花。 奈何前些年生意不順,他不得已舉家逃出國。說是舉家外逃,實際上也就米諾一個女兒。他的妻子死得早,是準備二胎拼兒子時難產沒掉的。當時的他只覺得晦氣,同時痛恨老天不公,連個兒子都沒給他。 「若是我米序年能有兒子,傾家蕩產我都願意——」米序年在女兒的訂婚宴上喝高了,舉著酒杯大呼養女兒賠錢,好在姚家彩禮價格公道,他才願意接這個親家。 姚家的人一個個笑得嘴角僵硬,他們太知道自己兒子在外名聲不好,尋花問柳,男女通吃,是十足的瘟神。如果不花點錢,同等門戶的,均沒有看得上他們家的。 這米家的小丫頭看起來文文靜靜,乖巧懂事,一看就知道好拿捏。故而這米序年再怎麼行爲放浪,他們也不放在眼裡。說白了,就是想借這個女孩一個肚子,生個知根知底的親孫子。至於什麼孩子們幸福不幸福,有錢才會幸福,婚姻就是一筆買賣。 米序年今日特別高興,作為一個好面子的人,他馬上就要有錢了,有錢為自己的黃昏戀大辦特辦,他自然高興得意。 米諾今年剛滿二十一歲,從國外的女子院校畢業回國。要不是她平日里學習刻苦,早早修完學分,米序年未必能讓她順利畢業。 思及至此,她低著頭,咬緊下嘴唇,將食指上的死皮揪掉。一顆殷紅的血珠從粉白的皮rou間滲出,細細的疼痛讓她生出一種「居然還活著」的清醒。 宴席散去,無人在意她的笑容是否真心。 坐在計程車上發呆時,那陸離的燈光晃得人眼睛生疼。今日訂婚,兩個月後便是婚禮……而她,連那個人長什麼樣都不曾見過。 車子停在自家小洋樓門前。 米諾家算不上大富大貴,在周遭卻也稱得上一富戶。多虧父親幾年前開始折騰鋼材買賣,家境才逐漸富庶,回國搬來臨江市,買下了這麼一棟小洋樓。 可奇怪的是,剛一下車,她便看到二樓主臥與一樓客廳的燈都亮著。她心中疑惑,一向摳門小氣的父親,竟會在出門前忘了關燈? 「哎呀,你……你們回來了。」 米序年推開門,米諾跟在他身後,還未見到屋內的人影,便先聽見那道柔柔的女聲。 「嗯,你們來得正好,過不了多久她就嫁出去了。以暨想住哪一間房,都可以自己挑。」 米序年沒有向身後的米諾解釋任何,徑直走向屋內的女人。 以暨… 以暨? 時以暨…… 時以暨? 那是一個極為熟悉的名字,像是什麼猛然砸進心底,激起一陣陣不安。 她遇見他那年,才十一歲。 時以暨可謂是她青春歲月裡的一道暖陽。 母親去世、父親忙於生意的那幾年,她的青春期,幾乎都是與住在同一層樓的大哥哥一起度過的。 他大她三歲。她剛升上國一那年,他讀高一。 很俗套的初遇—— 她被人欺負,被嘲諷沒爹沒娘時,他一顆籃球砸了過去,替她解了圍。 那一刻,她覺得,從此灰濛濛的天,亮了。 父母不在家的日子,她常常餓肚子。 而他總能不知從哪裡帶來些吃的給她,然後再騎車送她上學。 有一天,她坐在他的腳踏車後座,微風徐徐拂過臉頰。她仰起頭,感受那樣溫暖卻不刺眼的陽光,感慨地說了一句: 「時以暨,你要真是我的哥哥就好了。」 前方的十字路口由黃轉紅,他停下車,回過頭看她。 「只能是哥哥嗎?」 她臉頰微紅,只是笑,沒有回答。 後來,秋風吹散的落葉被踩成碎片,她哭著追那輛載著他離開的大巴。 臨別時說的那句「我才不會想你呢」,是假的。 自從時以暨去了天啟市讀書,她也升上了高一。 最初的聯絡,只能靠每月一次的書信,以及偶爾約好的報亭電話。她能聽見電話那頭有人笑著打趣: 「時哥,又在給對象打電話啊。」 他從不否認,也不趁機越界占她的便宜。 他說,等寒假就回來看她,給她帶好吃的、好玩的,還會帶她去隔壁臨江市新開的遊樂園。 「可是那裡才剛開始建,你怎麼確定回來的時候就建好了?」米諾嘟著嘴,電話線在指尖繞啊繞。 「這個假期沒建好,我們就去別的。到了下一個假期,總會建好的。」 可假期尚未來臨,她便被父親帶走。 海外的女子寄宿學校不准打電話,也不准許寄信。她寫了一封又一封,最後全被鎖進那只金屬糖果盒裡。 等不來的假期,落下一場又一場大雪。 她抬頭去尋找陽光的溫度,卻只看見陰雲密布。